印象派与元代文人画 ——法国文化年印象派画展在中国

野城发表于: 2007-2-18 02:22 来源: 中法建筑交流学会

印象派与元代文人画

——从法国文化年印象派画展在中国的狂热度说起

作为法国文化年开幕式的庆典活动之一，法国印象派珍品画展于金秋十月在中国美术馆与观众见面了。先后会在中国的三个地方展出：北京、上海、香港。很有幸身在皇城根下能第一时间欣赏到大师们的作品。早料到人不会少，我和两个朋友特意赶在开展一个礼拜后去，想躲过头两天的高峰期。果然，据说自画展开幕第二天起，每日参观人数便激增至六七千人，周六和周日更是达到一万三四千人。我去的当天不是周末，又是中午时分，但还是排了长队买票，从美术馆的院子里观众已是摩肩接踵。

刚进第一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马奈那幅著名的价值8亿人民币的《吹短笛的男孩》，单独挂在一面墙上。我没想到原作竟会这么大，有一人多高，接近2米长。也以这幅画前聚集的人最多，现场一度出现后边的参观者只能看前面参观者“后脑勺”的热闹景象。显而易见，在欧洲近现代绘画流派中，法国的印象主义在中国艺术家和中国观众中，有很多知音和仰慕者。凡是介绍法国印象派的画册和书籍在中国历来畅销，几次来华的法国展览中印象派画家的作品，都受到人们的特别注意。为什么印象主义对中国观众有如此大的魅力，我想通过印象派与中国文人画的比较来分析原因。

首先看印象派产生的原因和特点。19世纪的法国，现实主义与反现实主义的艺术流派始终是在激烈地斗争着。官方的学院派墨守成规，思想保守，他们把持的沙龙，拒绝一些年轻有为的画家参加展览会。这群青年画家团结在受到官方沙龙冷淡和奚落的，富有探新勇气的马奈的周围，形成一个与官方沙龙相对立的集团。这些画家不定期地在巴黎的盖尔波瓦咖啡馆和巴齐耶与雷诺阿的共同画室聚会，并到塞纳河畔直接对景写生。1874年4月，这群青年画家在巴黎卡普辛大街借用摄影师那达尔（Nadar)的工作室举办展览，他们自称为“无名的画家、雕塑家和版画家协会”。参加展出的有莫奈、雷诺阿、毕沙罗、西斯莱、德加、塞尚、莫里索、基约曼等人。在展品中莫奈的油画《印象.日出》的标题被一位保守的记者路易.勒鲁瓦在文章中借用作为嘲讽，称这次展览是“印象主义画家的展览会”，“印象主义”由此得名。印象派展览从1874年起到1886年止共举办了八次，后来，由于内部观点不统一，相互争论不休，加之经济上的困难，就不再举办了。在印象派后期又出现了以修拉为首的新印象派（即点彩派）；在80年代以后又产生了后印象派。印象派的产生不是偶然的，它与法国的社会有着密切的联系。在第二帝国时期，很多知识分子思想苦闷，他们不满当时的社会现状，却又看不到光明的出路；他们追求自由，但又觉得前途渺茫，于是，只有探求艺术的形式，这也决定了他们艺术思想的局限性。他们虽背叛了学院，但并未与国内的社会实践相结合，这是他们的悲剧和不幸。印象派画家在发展风景画方面是有贡献的。在描绘自然风景时，他们追求着光、色和大气的表现，从而使风景画发生了重大的变革，具有清新、明亮、丰富多彩的特点。他们反对物体的固有色，重视光，对瞬间的观察很注意。印象派画家大多用原色作画，所以色彩特别清新明亮，没有浑浊之感，一些优秀的风景画简直是一幅幅色彩的交响曲。不过他们作品的思想性和内容是很薄弱和狭窄的，往往是很偶然的。印象派画家常常是以习作代替创作，以感性代替理性。他们在作一幅画时，事先很少有一个完整的构思，例如马奈的《奥林匹亚》，只是在画完后才加上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但印象派的创新是值得肯定的。从马奈到塞尚，欧洲绘画传统在自我否定的同时又在自我完善，这样的进程构成了整个西方现代绘画的发展框架。印象派画家虽然在开始其艺术活动时受到误解甚至嘲讽，他们共同活动的时间也没有持续很久，但他们对西方艺术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影响，并波及音乐和文学。到20世纪初期，印象派已经成为广受欢迎的艺术流派。直到今天，印象派绘画在世界各地受观众欢迎的程度，仍然超过绘画史上其他流派的作品。

再看中国的文人画。文人画的成就主要在元代，它的发展是许多条件综合作用的结果。元代的城市经济之繁兴，贸易之发达，比起两宋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深刻影响了文化的发展。城市娱乐业发达，市民艺术更趋兴盛，不但体现在散曲、杂剧和南戏的流行上，也体现在士人文化品格的变异上。元代后期文化中心在江南，核心人物多为下层文人，呈现出一定的平民色彩。文人画成熟和普及的过程其实也是平民化或者说市民化的过程（文人画本来就是一种城市文化）。元代的民族压迫对文艺产生了重大影响，有固定的四等人制（蒙古人；色目人，指西域和欧洲人；汉人，指原辽、金统治下的汉、契丹、女真人；南人，指原南宋统治下的南方汉人），南方人地位普遍降低，其中的士人也不例外，并且在社会平静时期仍然最深切地感受到被歧视的痛苦。在仕途上他们也遭到歧视和压制。这一切，使诗歌、古文这些正统文学形式步入低潮，知识分子的才华和积郁向“小道”如散曲、杂剧、绘画转移，提高了绘画在文人中的普及程度。

经过长期的、反复的文化选择，终于形成了以董源巨然为主，兼取李成郭熙以及唐五代和北宋其他大师样式的文人画体系；确立了以江南山水为主要描写对象，以诗意和个人化的内心情感为主要表达对象的内容体系；以平淡天真、不拘形似、追求笔墨形式和诗书画相结合为归旨的审美体系。这个体系实际也就是今天绝大多数人心目中传统中国画的全部含义。赵孟頫是引起这种变化的关键人物，他不但规定了整个元代文人画的走势，也笼罩了明清画坛五百五十年。而在笔墨技法和趣味上对后世影响最为直接的是元季四家--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这个时期文人画已经成熟，实际上也形成了明清人难以超越的高峰。

综上所述，我们不难发现印象派与文人画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一、他们都是不满于当时的社会现状，看不到出路，只是印象派是受官方沙龙冷淡和奚落，而文人画家则是在仕途上遭到歧视因而把一身才华施展在画画上。二、他们都不拘泥于写实，很注意在笔触的自由、潇洒中表达情绪，表现神韵，有相当的写意性。三、印象派的写生强调写印象、写感觉，这一点与中国画的理论不谋而合。四、印象派从日本、中国艺术中吸收了营养，在表现语言上追求绘画的平面性、装饰性。再看个小例子：像最典型的印象主义画家莫奈在1891年第二次访问伦敦后作《草垛》、《卢昂教堂》组画，这些风景画侧重表现同一场景在不同光线气氛下变幻无穷的外观。它们忽视物象轮廓的写实，主要用光线和色彩来表现瞬间的印象，追求绘画色彩关系独立的美。这种艺术追求在他晚年创作的《睡莲》组画中表现的尤为突出。他的作品除了有印象主义所特有的率直外，还有某些与自然想关联的神秘色彩。画面的朦胧性和宏大的装饰效果，也是他创作的显著特色。他的探索，无疑也给予而后的抽象主义画家以启发。再看元四家中的倪瓒在《答张仲藻书》中说：“……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从这个意义上讲，倪瓒是一位相当“现代”的大师，他的作品已经走向符号化。画面丘壑的简单重复，本来是他的不足，也变成了优点，有人甚至提出倪画可以不要题目，像西方音乐家的作品一样标注“作品一号”、“作品二号”……清初画家程正揆一生画山水长卷《江山卧游图》五百余卷，以“江山卧游图第*卷”的形式编号，正是中国山水画这一抽象倾向发展的结果。莫奈与倪瓒虽身处不同国家不同年代，但二者的艺术主张却有异曲同功之妙。印象派与文人画有如此多相同处，就不难理解印象派在中国为何如此受欢迎了。

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社会因素。首先，自1964年中法两国建交使美国长期以来孤立中国的政策在西欧打开一个重要缺口，因此中法两国人民的感情是极其深厚的。其次，对于西方文化我们一直坚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自上个世纪70年代以来印象派的作品已开始被广大中国人民所熟知，而这次来华参展作品又都是精品。我在观看的时候注意周围人们的谈话发现很多非专业人士对印象派也知道的很多，竟不亚于专门从事美术工作的。再有印象派不止在中国，在其他国家也极其受欢迎，正印证了“凡是世界的，都是民族的”。写到这不得不提一段小插曲，就在法国印象派珍品展正式对观众开放的同时，“北京写实画派”成立以来的首次画展也在中国美术馆开幕。“北京写实画派”由艾轩、杨飞云、王沂东、龙力游、刘孔喜、李贵军、朱春林、张义波、张利、郑艺、夏星、袁正阳、翁伟13位当代中国的擅长写实油画的画家组成。这13位成员们的生活、学画经历都十分近似，学院派的身份让他们的作品拥有较长的创作周期和较高的写实绘画技术含量，原中央美术学院院长靳尚谊，也作为特邀画家参加了展览，展出其人像写生作品。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国内写实风格的作品与印象派放在同一时间展出，看完印象派后我进入北京写实画派的展厅，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冷清，甚至有的观众到了门口，一看名字说：“是中国的呀，不看！”便走了。我浏览一圈，让我驻足时间最长的是张利的两幅少数民族少女头像，觉得还好，笔法比之其他人很灵动，意境也塑造的很美，再就是靳尚谊先生的人像写生我也观摩许久。我随手翻看了一下桌子上的签名录，头几页简直就是一部微型的美术届名人录，倒是看了半天各大家的亲笔签名。北京写实画派相形之下所受的冷淡，我想真应该好好分析原因了。有些扯远了，先不在这里深入探讨。

当然，印象派绘画在有悠久传统文明的中国受到了应有的欢迎和尊重，除上述某些东方因素和社会因素使中国人感兴趣，也在于这些法兰西优秀的艺术家的创新精神给中国艺术家们以鼓舞和启发。自宋元以降，中国的文人画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艺术水平。明清两代虽然也曾产生不少画坛巨擘，但未曾有过类似印象派之于法国画坛的划时代的革新。伟大的时代产生伟大的艺术，在当今中华民族复兴的宏伟历程中，中国画向什么方向发展？法国印象派的创新精神，对于今天的中国画家们仍然具有现实借鉴意义。因此，有出息的中国的艺术家们要研究和体会他们的创造精神，为中国现代艺术的繁荣做出自己的努力。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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